回目錄          上一頁          下一頁

 

No.2

第三節 櫻桃溪 畫廊

 

英國的初冬,夜色總是急不及待地過早降臨。伊恩和艾斐兒去看畫展,車穿行在夜色中。建築和樹木的線條,邊緣,在淅瀝淅瀝的雨中模糊了,失去了立體形態,像一個個平板的剪影向後退去。

 

四周越來越黑,車燈照着雨絲長長的斜線。

 

戈德斯東是位於外倫敦的一個小鎮,不通地鐵,只有一個小小的火車站,而且離鎮中心還有一段距離。

 

「這是個很小的小鎮,郵局就是最熱鬧的鎮中心,‘櫻桃溪’畫廊絕對當得起文化中心了。」伊恩介紹說。

 

來到小鎮的主街,伊恩放慢車速,眼睛看着街兩邊已經打烊的店鋪,嘴裏念念有詞:「 God said: Let there be light......Let there be light……」(注1)

 

當看到燈箱招牌上的「Cherry Creek Gallery」(注2)幾個大字,伊恩高興的大聲說:「And there was light! 」(注3)

 

他們互擊了一下掌後,伊恩找地方泊車。 門前已站着兩三位來賓,玻璃櫥窗被宮廷式窗簾嚴實的遮着。

 

大門豁然向站在黑暗中的人們敞開,光亮和熱鬧也隨之豁然敞開,人們一時還不能適應的眯着眼睛。 兩位女士笑意盈盈的迎他們進門,一位幫他們掛好外套,另一位從門邊擺着滿滿小食,飲品的長桌上,遞過來一杯紅酒。

 

「哈!Mulled Wine, 我的最愛,用糖和橙子煮過的熱紅酒。」伊恩立即喝了一小口。

 

艾斐兒也淺酌一下,又濃又甜又熱。

 

畫廳正面,蔓延了整個牆壁的是一些裝飾風格的油畫。強烈大膽的線條和色塊,吸引不少人駐足凝望。

 

這些畫的下面站着一位女子。

 

她一襲 V 領無袖灰綠色禮服,長長的裙擺,纖細的腰間有個蝴蝶結,淺棕色的精緻髮捲圍着她象牙白的臉龐。

 

艾斐兒一向認為這種短卷髮型是中年婦女的偏好,但是這位女子竟然把這種髮型演繹得如此優雅美麗。

 

女子正站在那裡和幾位圍着她的賓客們談着話。

 

「嗨,Charlotte!你好嗎?」

 

「噢,Ian! 好久不見,你還好嗎?」

 

伊恩走過去和她貼臉親吻:「我正在度過我人生中的冬天啊。」伊恩說完這句聰明的雙關語後,響亮的大笑起來,聽到的人也都笑了起來。

 

「噢,我還帶來一位朋友。這是 Ivy, 從香港來這裏讀音樂學院的。」

 

女畫家向艾斐兒伸出手輕握了一下,用廣東話說:「啊,歡迎你!我是夏綠芝。」

 

哦,「夏綠芝」就是伊恩口中的「哈魯七」,這就是同音異字在意義上的天壤之別。

 

伊恩曾頗為得意的向艾斐兒談起他和夏綠芝的初遇:「你的眼睛像礦泉水一樣的劈啪閃光。」這麼古怪的讚美,竟然贏得了女畫家的好感。 

 

這雙深藏在濃密睫毛中的深褐色眼睛,像草叢中的一汪湖水,在月光下閃爍着朦朧波光。

 

在艾斐兒看來,總覺得這是一雙看不出焦距的眼睛,當它們望着你的時候,有可能只是望着你的後面。這是一雙摸不透意思的眼睛,它們可能是熱情的,也可能是冷漠的。

 

這個美麗的,有着西化面孔的中國女人並不討人喜歡,至少艾斐兒是這麼認為的。

 

寒暄過後,他們走開去看另外藝術家的作品。畫廳的另一邊是一位雕塑家的作品。人像,人臉,手,腳等,擺滿了一張長長的小桌。這些彰顯着藝術之美的斷肢,被艾斐兒一不小心和 「紙盒藏屍案」聯繫了一秒鐘,趕快驅除乾淨這個褻瀆藝術的閃念。

 

幾位來賓在翻看一本相冊,裡面是雕塑和原模特對比的照片,那邊還有一些仿製名家的石膏作品。

 

艾斐兒慢慢踱上二樓,這裡展出很多自製,手繪的工藝品,如首飾,挂鐘,賀卡,油畫,水彩畫,攝影作品等琳瑯滿目。

 

人們在圍觀一位藝術家即席揮毫,現場手繪賀卡和名片。

 

那邊有兩幅水彩畫,一幅是《香港上環街景圖》,並排掛着的另一幅上,中國面孔的《賣菜婦》坐在色彩斑斕的蔬菜堆里。

 

那是在英國出生的華人藝術家文迪的作品。香港是她父母的故鄉,這些畫是她去尋根時畫的。

 

艾斐兒和這個徒有其「中國面孔」之表,卻不會說中文的華人畫家談了一會兒,也頗有些他鄉遇故知的感覺。

 

撩開一重墨紫色的絲絨幕簾,沿着有雕花扶手的樓梯蜿蜒而上,是這所畫廊的最高層。 靠近樓梯處有兩個羅馬柱,上面纏繞着一些藤蔓。落地玻璃窗佔據了整面牆壁,屋頂上巨大的圓形畫,畫的是藍天白雲和神態各異的小天使。 今天的畫展,大概重點推介夏綠芝,三樓也幾乎都是她的畫,看來畫廊頗重視她呢。

 

這裏多是一些音樂體裁的畫,很合艾斐兒的胃口。

 

系列畫「紅白藍三部曲」之《紅色隨想曲》,《白色幻想曲》和《藍色奏鳴曲》。

德沃夏克站在《銀色的月亮下》。

《貝多芬的銅像》在他的遺物中,鋼琴,粗糙簡陋的助聽器,指揮棒,餐具,還有一枚有路易十四頭像的金幣和歡樂頌的手稿。

舒伯特形單影只踟躕在茫茫雪原的《冬之旅》。

聖桑和湖中優雅的《天鵝》。

普契尼的日本情結《蝴蝶夫人》......

 

看看價錢,哇!艾斐兒還不至於擺闊得要買這些動輒幾千鎊的畫。

 

作為夏綠芝的忠實粉絲,伊恩看中了兩幅綜合藝術畫,一幅藍色背景上粘上幾片被塗上深淺銀色的真正樹葉。

 

另一幅,夏綠芝介紹說,這是以衛生紙和膠水為基本原料,用手抓出各種紋理,最後上色的。

 

「我偏愛現代藝術」伊恩說。

 

夏綠芝聳聳肩:「創作現代藝術只需要一堆垃圾就夠了。」眾人笑起來了。

 

「雖然我的洗手間裡衛生紙夠多的了,我仍然又買了這些。」伊恩揚了揚手上的畫,還狡黠的單了一下眼睛,對於再次引起了眾人的笑聲頗為得意。

 

有一幅小小的畫深深吸引了艾斐兒,那是畫在一塊玻璃上的樹林夜景,冰冷,通透,幽藍,濃黑,蒼白……

 

看看價錢牌 —— 80英鎊,既然來捧夏綠芝的場,買幅畫是一定要的了。

 

「請把這幅畫給我包起來吧。」艾斐兒對工作人員說。

 

「噢,多美麗的畫!」有位女士在後面輕聲讚歎。

 

水晶吊燈上有隻做網的蜘蛛,這時在艾斐兒的眼裡彷彿搖着近鏡來了個大特寫。只見它一忽兒吊在長長的絲下端,一忽兒又悠然的爬上去,莫非它也湊熱鬧的在做行為藝術?

 

艾斐兒想起尼采的話:「這只緩慢的蜘蛛爬向月光,而這月光本身,和你和我在大門邊竊竊私語着永恆的東西。我們對過去的東西不是已經一致了嗎?我們不再踏上漫長之路,不再永遠奔波了嗎?可是我的思想和我思想後的思想讓我害怕。」

 

是啊,人的大腦無時無刻的產生出許多思想出來,思想後還有思想,這些思想最終會把自己嚇到,尼采大抵就是這樣才瘋了的。

 

啊,這裡越來越熱。艾斐兒走近窗邊,後花園裡有座玻璃屋,在雨夜的迷蒙中閃着暈黃。透過玻璃,看到裡面有很多畫,應該是另一個展廳。

 

艾斐兒下樓,走出後門,逕自從雨裡跑過花園,走進玻璃屋。

 

「Hello,請隨便參觀!」看到進來客人,畫家招呼說。

 

紫羅蘭色澤的眼睛,鮮紅的嘴唇和金色披肩長髮,他不動時就是一幅極具色彩的畫。

 

除了艾斐兒還有另外兩位客人在看畫,這位年輕畫家畫的都是像他一樣無憂無慮的畫。

 

「我是 Troy Gordon,你呢?」

 

「Ivy Ngai」

 

畫家向艾斐兒介紹着自己的作品,並和她攀談起來。 聽特洛伊說,他畢業於聖馬丁學院,幾年前開辦了「櫻桃溪」畫廊,除了展示自己和同學,朋友們的作品,他還在這裡教授繪畫課。夏天天氣好的時候,在花園的大樹下上課,冬天就在玻璃屋。

 

原來特洛伊就是這座畫廊的年輕老闆,他不但是個藝術家,還正在轉型為生意人。他不失時機的正遊說艾斐兒上自己的繪畫課呢。

 

特洛伊從架子上拿了一張印刷精美的宣傳品遞過來:「看看這個,我的繪畫課,附近有不少人來上我的課呢!你有沒有興趣?」

 

艾斐兒告訴他,自己正在音樂學院就讀,上課,排練,考試,還有音樂會,這已經需要付出全部的時間和精力了。

 

正和特洛伊互留電話,伊恩走進來

 

「我到處找你,原來你在這裡。」

 

特洛伊向伊恩伸出手,艾斐兒立刻介紹說:「這是我的房東 Ian,這是畫廊的老闆 Troy。」

 

他們同時說:「我們見過。」

 

伊恩看了一會兒特洛伊的畫,然後轉向艾斐兒:「我們可以回去了嗎?」

 

他們向特洛伊道別,又走去前面和夏綠芝道別。

 

最後,他們穿起外套走出畫廊。只是隨意一瞥,艾斐兒忽然發現正站在一家葬禮店的門口,不由打了個寒顫。

 

「Ian,你看,畫廊就在葬禮店隔壁。」

 

「那又怎樣。」

 

「我們中國人會認為不吉利。」

 

「聽着,Ivy,」老頭兒清了清喉嚨,顯得更鄭重一些,「這是英國,而英國人認為葬禮店和任何其它店,如朱古力店,花店等,沒有任何不同。」

 

不管英國老頭兒怎樣咕噥,艾斐兒還是覺得涼意陣陣,趕快跑上車離去。

 

這個充滿藝術氣氛的夜晚帶着陰森的尾巴,留在艾斐兒的記憶中。

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 

注1:上帝說:要有光,要有光……(來自聖經《創世紀》1章3節)

注2:Cherry Creek Gallery 櫻桃溪畫廊

注3:那裡就有了光!(來自聖經的《創世紀》(來自聖經《創世紀》1章3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