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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2

第二節 與 洋 共舞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一如「愛麗絲夢遊仙境」,年輕的艾斐兒走進這個陌生然而又不十分陌生的國度。 

《仲夏夜之夢》,《雙城記》,《紅與黑》,《咆哮山莊》,《福爾摩斯》,從小時起就是案頭最喜愛的讀物。 

十九世紀的維多利亞時代,那些撐着裙箍,張開大大裙擺的裙子,插着鮮花,羽毛,象徵身份的帽子,考究的髮型,純正的英國口音,繁冗優雅的禮節,更是艾斐兒的最愛。 

哥特式的教堂尖頂,紅磚灰牆黑鐵欄,紅電話亭,黑出租車是這個國家的色彩和標誌。 

女王,王子,公主,貴族,上下議院,這個所謂的 「日不落國」,至今仍保持着等級森嚴,維持着冷靜和體面。首相市長,宗派黨組,互相制約,互相監督,帝王制和新型國家管理階層,公平民主的治理這個國家。 

朋克的奇裝異服,狂野不羈的搖滾,神秘諷刺的街頭塗鴉。怪癖扭曲,流露童年陰影的藝術。這個最古老守舊的國家卻兼容並存最大膽,前衛的現代潮流。 

走進黃房子,掉進兔子洞(注1),與「洋」共舞。 

艾斐兒每星期為自己的房間付租金給伊恩,在家大部分時間在自己房裡,練琴,玩電子遊戲,上網。不練小提琴的時候,就在客廳裡為伊恩彈彈鋼琴。 

伊恩經濟優厚,據他說,他的整個青年時期都在做兩件事 ——賺錢和存錢。到現在,錢源源不斷的供給他享受最後的人生階段。

他不打算留太多給他的獨生女兒,儘管有時女兒會向他借一點錢。 伊恩和艾斐兒談起這個話題時,理直氣壯的說,自己賺得的錢,理所當然要自己盡情享用。 租金根本不是他考慮的因由,租一間房間給艾斐兒,只是尊敬學音樂的她。 

彈完肖邦的《夜曲》,艾斐兒坐在沙發上,接過伊恩遞過來的咖啡。 


Ian, 你知道嗎?我們學院的教授,還有指揮都叫 Ian 。」

「你在街上喊一聲我的名字,起碼有五個人會回應! 哈哈...... 我們西方人的姓名可從來不求花巧和新意。我們世世代代沿襲來自聖經,哲人的名字。大量的重名者,要靠加上姓氏來區分,姓氏不夠就再加上父親的,母親的名字。再不夠,職業也是我們的姓,甚至地名也都加入了我們的姓氏之列。」伊恩侃侃而談英國姓名學。 

「嗨,告訴你一個好笑的名字,以前我讀書的時候,有個同學叫 Anita Bath 」伊恩憋着笑,盯着艾斐兒的眼睛。 

「這好笑嗎?Bath?沒甚麼特別啊?很多人姓 Bath, 英國的著名城市也叫 Bath 啊。」艾斐兒沒反應過來。 

伊恩一字一頓的拆開來讀:A —— nit —— a —— Bath」 他眼睛還盯着艾斐兒。 

艾斐兒差點噴了咖啡,大笑起來:「噢,我明白了!聽起來像 I need a bath(注2),哈哈 ......

伊恩笑着:「再說一個給你聽:Warren Peace

艾斐兒已經懂得了遊戲規則,飛快的搶答:「War and peace」(注3

「你說對了!你明白了!哈哈......」伊恩高聲大笑起來。 

艾斐兒雖然剛到倫敦,但是對華洋共處之間的「戰爭與和平」也略有聽聞,箇中微妙,難言之隱,絕非一言兩語就說得清。英國人無時無刻的妙語連珠,要能在他們講笑話時懂得笑,習慣他們透着傲慢與偏見隱隱殺氣的,刻意的「溫和有禮」,話裡有話的顯擺「優越」。如果你完全懂得怎樣周旋,你就差不多是一個英國人了。 

客廳壁爐上有一張黑白照片,陽光下的小男孩,短褲長襪的校服,體現着大不列顛英倫風。根據伊恩臉上當年曾經俊朗的遺跡來判斷,這個男孩就是伊恩。

「 這是你啊?哈哈…… 好可愛啊!」

「是的,是我,我不是一生出來就這麼老的。」伊恩狡黠的眨着眼睛。 兩人笑得樂不可支。

「看看我的相簿嗎?」

「好啊!」

伊恩從書架上拿出幾大本相簿,裏面記錄着屋子主人一個個重要生活片段。艾斐兒捧着大厚本相簿,伊恩從旁指引,講起他的故事。 

伊恩已經退休,離婚多年。他不像中國老一輩人那樣渴望天倫之樂,並不盼望獨生女兒回家來,也不希望生活上添一個伴侶。他更崇尚單身生活。 

照片上的他,夏天在澳洲游泳滑浪,冬天在瑞士滑雪溜冰,法國羅浮宮看畫,慕尼黑啤酒節,維也納的新年音樂會,意大利參觀百花大教堂的第一座文藝復興式的圓頂。 他享受退休生活,永遠在整理行囊到其它國度去,留在英國的日子,也是劇院,音樂廳,畫廊到處去,最多時候是泡在酒吧裡。 

相冊中間幾頁是幾個女人的照片,這時他開始饒有興味的講起他的情史。不斷在舌尖和上膛之間發音,不是 Lee,就是 Laura,還有 Lisa, 那是他幾個情人的名字。 人心的增長速度遠遠緩慢過年齡的增長,伊恩至今仍在情人們中間周旋。

艾斐兒默默聽着,無意探究 「L」們之間的糾纏。 翻到這一張照片時,伊恩忽然沉默了。那是張教堂婚禮照,高瘦英俊的新郎不用說是伊恩,還不到他肩膀高的新娘,身材豐滿,樣貌秀麗。 

除了在教堂讓上帝見證他的婚姻,伊恩幾乎從不去教堂崇拜,雖然他在嬰兒時就受了洗。

 

「我相信上帝,但我不是一個宗教狂熱分子。」他說。 

神聖的婚姻才令艾斐兒感動。 「這是......你的前妻?」

關於這個曾和他生活過,並有一個女兒的前妻,伊恩反而一帶而過,看來愛情真的逝去很遠了。 

如果在飲食方面沒有衝突,華洋相處就基本沒有問題。 

每天早上,伊恩都在廚房裏鄭重的,一絲不苟的為自己準備早餐。當他捧出那一大盤,一邊放在餐桌上,一邊說:「看看這個!看看這個!」排比句的後面那句比前面略高音一點,絕對有表演的痕跡。 「名副其實的太陽蛋,香腸的火候剛剛好,蘑菇還滋滋響着,半個番茄徒添許多美感。」

幾乎所有酒店都向住客提供免費早餐,所以人們才說,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。

吃上這麼一盤英式早餐,大抵一天都不用吃飯了。現代時尚女性崇尚健康飲食,艾斐兒的早餐是一小片烤多士(注4),擦上檸檬果醬,再加一杯果汁。

伊恩絕對是中餐的忠實擁躉,咕嚕肉,揚州炒飯,永遠也吃不夠。嗜辣如命的他,還老馬識途的去唐人街吃四川菜。如果有一天不吃中餐,那一定是印度餐。 

相比起來艾斐兒的飲食簡單得多,有過慘痛經歷的同學們告訴她,盡量不要用老外的廚房,香飄十里,可能成為被鄰居投訴的罪狀。 

這天,艾斐兒放學回來,看到前院停着一輛陌生的車。進屋看到沙發上坐着個女子,不高的身材很豐滿,秀麗的臉龐,酷似照片上伊恩的前妻。 

「啊哈,讓我來介紹,這是我的新房客 Ivy,她來英國讀音樂學院。這是我女兒 Sarah 。」

「嗨,我父親說,你不但小提琴拉得好,鋼琴也彈得好極了,太棒了!我很後悔小時候沒有學鋼琴呢!」莎拉笑着站起來,和艾斐兒貼面親吻。 

伊恩30歲的女兒早幾年搬出去和男朋友同居,「結婚」至今不見跡象,看男朋友的架勢,似乎打算永遠同居下去。

不知為甚麼,現在的中外男士都不願結婚,女士們使盡絕招,甚麼逼婚,生個孩子來加強之間的血緣關係,誰知這些男士們軟硬不吃,女士們也只能忍下去,等他們有一天能良心發現。

為了款待莎拉,伊恩和艾斐兒合資叫中餐外賣做晚餐。 

「親愛的,你要吃甚麼?」

「我要吃咖哩雞飯。 」女兒在父親面前永遠是孩子氣的。 

伊恩拿出幾張附近中國餐館的菜單,帶上老花眼鏡研究着,秉承他對食物一貫一絲不苟的精神。然後拿起電話訂餐,咕嚕肉,咖哩雞等菜名從他口中出來,都像在念莎士比亞的台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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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鐘後,菜餚擺了一桌子。莎拉把那盤咖哩雞飯放在自己面前,開始津津有味的吃起來。 

艾斐兒招呼她:「試試這些啊!」

莎拉疑惑的問:「可以嗎?父親已經為我叫了咖哩雞飯呢。」

艾斐兒一顯中國人的豪氣:「吃吧!」

伊恩超溫柔的說:「親愛的,你喜歡吃就吃吧。」

莎拉感激的望了艾斐兒一眼,叉子直向紅得發亮的咕嚕肉。 

艾斐兒看看吃得滿頭大汗,紳士風度蕩然無存的伊恩,第一次覺得英國人有些時候也不完全是對的。 

一天下午,伊恩在廚房為自己準備午餐,艾斐兒獨自坐在客廳裡,呷着味道還不錯的即溶咖啡,隨意欣賞着客廳。 

這裡剛剛裝修過,雖然新添了些裝飾品,仍然堅守着主人簡約的品味。原先這邊牆上,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瓦的嬌媚女子,撐著小陽傘,細腰蓬裙的輕移蓮步,到另一面牆上去了。 取代的新寵是兩張小小的油畫,掛在壁爐兩邊, 分別被上方的一盞小日光燈管照着。

這兩幅不大的畫,幾何形的裝飾風格,色彩強烈而絢麗。 畫下方,一條白色線條搭着另一條黑色線條,點上幾片綠葉,花蔓般的纏繞着畫家的簽名: Charlotte Ha 

伊恩端着一個托盤進來,上面擺滿他的午餐:夾着烤牛肉,生菜和番茄的法國包,一小瓶蘿蔔醬,一杯紅茶,奶杯和糖罐。

「噢,你在看 Charlotte 的畫嗎?很特別的畫家,中國女士,長得很美,中文名字叫哈魯七。」

「對不起,可以再說一遍嗎?」

「哈————七,大概是這樣,這好像是廣東話,你知道,我不會說中國話。」伊恩聳聳肩。

儘管伊恩一字一頓,艾斐兒仍然覺得這是個毫無美感的名字。

「這是我在她的畫展裡買的,你認為怎樣?我倒是相當喜歡她的畫。」伊恩接着說。 

雖然艾斐兒對畫沒甚麼研究,無論是「哈魯七」 這個名字,還是她那交織着愛恨情仇的簽名和她的畫,也說不出為甚麼,都有點抗拒。

艾斐兒盯着畫沒發表意見。 

伊恩把托盤放到茶几上,在沙發上坐下,往茶裏加上一匙糖和一點牛奶,慢慢攪動着。然後端起來喝一小口。抬起眼睛望着艾斐兒:「我收到她的邀請,過幾天是她的畫展,我們看畫展去。」伊恩咬一口法國包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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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:出自愛麗絲夢遊仙境
2:讀音好像:I need a bath 中文意為:我需要洗澡。
3:讀音好像:War and peace 中文意為:戰爭與和平
4:麵包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