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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2

第四節 誰 誰在那兒

 

本來下午還有一節樂理課,但是老師不在學校,所以艾斐兒就早回家了。

坐在地鐵上,幾乎人人手裡一本讀物,怎樣的誤點,晚到,人們都隨遇而安。生活在英國,總要學會英國人的耐性,克制能力和滿足感。只要有點陽光,人們就對冬天的幸福非常滿足。

就因為有那麼一點陽光,下車後,艾斐兒打算在住所附近逛逛。

海格特是北倫敦三區的市鎮,屬於倫敦最昂貴的住宅區之一。房子本初是為給人類居住而建造的,不知從甚麼時候起,房子的概念和意義變了,它不再是單純的住所了,「物質」的房子躍升為每個現代人「精神」的夢!

耶穌基督說:「狐狸有洞,天上的飛鳥有窩,人子卻連枕頭的地方也沒有。」這個世界有很多人居無定所,而有些人卻擁有多處房產,豈知人最終只需要一點點空間來容納腐爛的屍骨。

艾斐兒所抱的態度是,房子和藝術品一樣值得欣賞。 她慢慢走着,一家一家看去。看到那些精心設計的前花園,美麗的門窗,紗和絲絨的窗簾,艾斐兒都會用目光遙送自己的夢進去。那裏有可想而知的幸福,溫馨的香氣瀰漫其中。

「我如果住在這裡,將永遠沒煩惱。」艾斐兒這樣肯定。

忽然,彷彿出現了一串不諧和音似的,幾個「不修邊幅」的住宅映入眼簾。門前排列的幾個垃圾桶半張着嘴吞吐着幾袋垃圾,剛才美好的圖畫立時碎成幾塊飄走了。這些門邊有很多門鈴和對講機,聽伊恩說過,有很多小方格藏在裡面。每個方格清一色的廚房,廁所加一張床,這個叫做做Studio(注1)。
住在這裡,想在房間裏瀟灑的轉個身絕對是奢想,但畢竟是屬於自己的一個小窩,所以很受年輕人和窮人的歡迎。本來只能住一家人的房子,被充分利用,使用率成幾倍的增加,金錢也幾倍增加,所以套房也成了各業主們喜聞樂見的形式。

天飄下了雨點,不一會兒,雨就失去了優雅的節奏。英國天氣的「霎時風,霎時雨,霎時晴」三部曲開始奏響第二樂章。艾斐兒堅信「條條大路通羅馬」,對雨中漫步還很樂觀。

只是一會兒功夫,濕漉漉的路面猶如千萬面鏡子,不懷好意的折射,扭曲着物體,為它們配上金蛇狂舞般的光線。眼前迷宮般的橫路,豎道,轉盤圈,拐角,變得那樣費解。

剛才路上還很多行人,轉眼就都不知哪裡去了。看到前面有個上年紀的男士開門倒垃圾,艾斐兒急忙跑過去問:「請問往阿奇維路怎樣去啊?」

那先生說:「那還很遠啊,這樣吧,前面第二個路口轉左不遠,有巴士站,你乘W7 就可以到。」

謝過男士,艾斐兒往前急奔。不知是跑過了,還是怎樣,一直都沒有看見巴士站。住宅也越來越稀疏。

天和地已經連成灰濛蒙的一片,沒有任何方向,邊緣,指示,目標的顯示。

艾斐兒放慢了腳步,任由冰冷的雨水澆下來,喉嚨裡哽咽着絕望的啜泣。

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緊接着一聲悶雷。藉着閃電的照明,艾斐兒發現一座建築物矗立在身邊,周圍是些樹木。仰頭望上去,上面有個亮着的窗戶,在雨中眨着誘惑的眼睛。

 

 

就算任人嘲笑是迷路的愚蠢女孩,也好過在詭異的雨天林中過夜。艾斐兒擦乾眼淚,勇敢的去推那建築物的門。

像所有故事裏說的那樣,門是虛掩着的。

裏面一條迴旋樓梯通向高處。扶着扶手,順着樓梯上去,腳步聲顯得十分空洞。

這裡有個門,門縫溢出亮光。

艾斐兒心怦怦跳着,輕輕敲了敲門,緊張了半天卻沒人應對。再敲了兩下,還是沒人回答。

艾斐兒推開了那扇門。

這是一個陳設簡單的房間,褪了色的豆綠和米色條紋相間的牆紙,看得出以前曾經的雅緻。兩張也是綠白條紋相間的舊安樂椅擺在窗前。靠牆有個雕花屏風,一架有年頭的舊鋼琴擺在屏風前。

琴上點燃着兩隻蠟燭,一本樂譜翻開着。

「請問這裏有人嗎?」

沒人回應,

「有人嗎?」艾斐兒提高一點聲音

還是沒人回應。

和外面的寒冷相比,這個敗落的房間還算溫暖。除了彈琴,還有甚麼好做呢?也好抵抗那漸漸襲來的睡意。

琴上是舒曼為青年人作的鋼琴曲集,她翻到《第一次失落》(注2),將凍得僵硬的雙手放在琴上,旋律猶豫的響起來。第一次失落,孩子失去心愛的東西而哭泣......

耳邊似乎傳來隱約的聲音!那是迴聲嗎?艾斐兒立即停下手,側着耳朵聽......

平靜的水面並未有一絲漣漪。

接着再彈下去,那飄忽的聲音又響起來了,似乎有人跟着哼。

「誰?…… 誰在那兒?」艾斐兒膽怯的問。

她輕輕走去門邊,鎮定了一下,然後猛地拉開門 ……

外面空蕩蕩的,靜悄悄的。艾斐兒上下看了看,黑濛濛的甚麼也看不見,這裡是唯一有燈光的房間!

一陣寒氣從艾斐兒心底升起來,她不顧一切的順着樓梯跑下去,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格外響亮,向下,向下……終於奪門而出。

外面雨已經停了,月亮和星星都露出臉來,夜空泛着一層不可思議的紫光。樹林裡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,和偶爾兩聲夜鳥啼叫,再聽不到其它的聲音。

這座古怪的建築,看樣子是一個塔樓,矗立在一個莫名其妙的樹林中。順着前面的圍牆兜了很大的一個圈,圍牆裡黑漆漆的。

艾斐兒站在塔樓下面向上望去,窗邊似乎有個黑影,也正在往下看。

冷冷的恐懼從心底滲出來,艾斐兒拔腿就跑,直到跑上一條兩邊有住宅的小路邊。巴士站終於出現了,W7號巴士從遠處橫衝直撞而來。艾斐兒趕快招手,登上巴士離開,好久心還在撲通撲通的跳着。

沒多久,艾斐兒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在阿奇維大街上,看到幾個年輕人,可能剛從酒吧出來,邊走邊笑邊唱。

仍舊是世俗的世界!艾斐兒搖搖頭,趕回伊恩的家裡。

家裡沒人,伊恩可能還泡在隔壁酒吧裡。艾斐兒開了燈,黑暗的房間似乎突然睜開了眼,艾斐兒嚇了一大跳。

鎮定良久,跑到洗手間,脫下濕透了的衣服,洗了澡。在雪櫃裏找了個三文治兩口吞下肚,再倒一杯牛奶一飲而盡。

伊恩開門進來,看到艾斐兒坐在鋼琴邊沉思。

「音樂裏有足夠的生活,可生活裏永遠沒有足夠的音樂。這是拉赫曼尼諾夫的名言。」伊恩說着,坐在沙發上和那隻貓保持着同樣的姿勢。

旋律在指尖下流淌出來。第一次失落,弟弟撕壞了我心愛的圖畫書,我鍾愛的洋娃娃頭髮掉了,父親離開我到天堂去了…… 

伊恩凝神的聽着,不知他聽出來些甚麼。

倫敦不斷地重複着雨夜,倫敦的故事也不斷地重複着雨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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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Studio套房
2First Loss 第一次失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