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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3

第一節 小城 白城

 

白城是中國的一個小城,白城的冬天總是下雪,白城到處是白茫茫的鹽鹼地,白城的夏天太陽白晃晃的。
 
白城小學門口,白晃晃的陽光下,一位面容清秀,看起來還十分年輕的母親,短髮掖在耳後,衣服打扮過早的老氣橫秋。她一手拿着一隻冰棍兒,一手拿着一把傘,在學校門口等着接她的女兒放學。
 
下課鈴聲響了,孩子們邊跑邊叫的一下子湧出校園,世界驟然變得喧鬧無比。最後走出來一個安靜的女孩,像喧鬧世界的一片空白。她很瘦弱,臉上的大黑框眼鏡,更顯得她十分蒼白。
 
「小白!」母親急忙迎上去,把冰棍兒遞給女兒,傘也遮到女兒頭頂上:「哎呀,今天太陽可真猛,趕快回家,媽媽煮了綠豆湯呢。」
 
這時一塊忿忿不平的小磚塊飛過來,女孩鼻樑上的眼鏡被砸得掉在地上,眼鏡片也摔裂了。她低聲痛苦的叫了一聲,手摀着鼻樑。母親擔心的拿開她的手,那裏瘀青並腫起了一大塊,中間有個擦破皮的傷口。
 
一羣男孩子哄笑起來,女孩子們圍着看熱鬧,肇事者頗有些自鳴得意。
 
「這多危險啊! 砸到眼睛怎麼辦!」母親喊着,扯住那男孩子:「你幹甚麼!為甚麼要這樣做?」
 
「孟白嬌里嬌氣,是個嬌小姐,我就要打她!」流着髒汗的男孩掙扎着向母親喊。「嬌小姐」這三個字,從那孩子嘴裡說出來,是有特別惡毒的含義的。
 
母親把這惡毒的傢伙扭送去了教研室。
 
班主任坐在那裡淡漠的聽着母親投訴,垂下的眼睛斜過來看看孟白的鼻樑。他應付公事的訓斥了那男孩幾句,然後抓抓油膩的頭髮對母親說:「你們也要檢討一下自己,你的女兒也太嬌氣了,別的孩子都看不慣。」
 
母親氣墳得不知說甚麼好「有你這樣的老師,當然有這樣的學生!」拉着孟白回家去了。
 
那天晚上,母親做了一個夢,夢見女兒拄着雙拐走來,「女兒,這是怎麼回事?! 」女兒淒慘的流着淚,母親一下子驚醒了。下床走去孟白的臥室,母親坐在床邊撫摸着女兒的頭髮。女兒側身向裡躺着,鼻樑上的傷口已經擦了藥水,只看見長長捲起的睫毛尖微微顫動着。
 
自從懷上孟白,母親就吃甚麼都嘔吐,要靠打葡萄糖針來補充營養。所以先天不足的孟白,身體非常孱弱。心臟病,營養不良,動輒感冒發燒。她的童年在每年兩次定期的眩暈,常常臥床不起中度過。失眠症困擾了她8歲那年整個夏天,醫生說,那是不正常的。
 
假如有一朵三色魔花,每撕下一片花瓣就能滿足一個願望。那麼孟白的第一個願望是 - 要像個正常人,第二個願望是 - 要像個正常人,第三個願望還是 - 要像個正常人,可她就是和其他孩子不一樣。


體育課沒她的份,勞動課她是例外,孩子們的遊戲她都不會玩。所有孩子能應付自如的事,孟白都做不到。
 
她不漂亮,又懦弱自卑,她甚至覺得自己連聲音都是最難聽的。課堂上老師提問,她嗓子咕噥着,就是出不來聲。老師氣得說:這是甚麼學生!坐下吧。 孟白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 
有一次,幾個孩子打鬧着,往對方臉上塗抹藍墨水。她悄悄在自己腮邊也塗了一小片藍墨水,但是仍然沒有人因這個印記,而承認她是同夥。
 
別的孩子把腳放上課桌,她也模仿,別人放下來,她也跟隨。但是永遠只慢一拍,仍舊沒能合拍合群。 阿Q(注1)做夢都希望有人向他叫「走!一起去革命!」,孟白也有這樣的夢。
 
只有父母愛孟白,溺愛讓她把所有委屈都遷怒於父母。孟白在外面和在家裡判若兩人,在外面她緊張軟弱,在家裡則是暴躁和不可理喻。
 
老師安排她和一個年齡最大兼愛放屁的男生同桌,孩子們哄堂大笑着說:「一個香,一個臭,哈哈哈……」孟白覺得「香」比「臭」更加恥辱。
 
孟白走在街上,對於這個特別蒼白的女孩,人們紛紛投來奇異的目光。孟白發明了一種眼神來回敬,人們都說那眼神很不善良,透着骨子裏的邪惡。
 
母親買了一個玩具電子琴,孟白無師自通彈得很美妙,鄰居都過來聽,母親拿出手帕抹着眼角。
 
童年悄悄溜過,孟白上中學了。
 
有一天下了課,她無意中聽見女同學們的議論,
 
「我們班最漂亮的女孩是孟白。」
 
「她現在不戴那個大眼鏡了,之前的樣子可真呆。」
 
她就站在她們後面,看到她,女孩子們散開去,有一個經過她身邊時,還「哼」的一聲,她不知道那代表甚麼意思。
 
她心裏偷偷的快慰着,回家後站在衣櫃的鏡子前端詳着自己。看到母親來到身後,「媽媽,同學們在說我漂亮呢。」
 
母親抱住她的雙肩,注視着鏡中的女兒:「是的,我的女兒,我從來都相信你是最好的。」
 
課後,孩子們聚集在操場上,金色的陽光籠罩着大地。孟白站在操場這邊,向遠處望去,操場那邊猶如金色的激流翻滾,無數光點閃亮,金花四濺。
 
「我要到操場那邊去!」孟白心裡響起了一個聲音。

 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小心的繞過那些孩子們,特別是那些男孩子們身邊,彷彿船隻繞過暗礁,山石。走着,走着...... 那路十分漫長。

 

有人轉過臉來望着她,目光針一般的刺到她的背上,還聽到竊竊私語: 那是某某班的孟白。
 
她向前走着,被囚禁在自心牢籠已久的「自我」此時釋放了。在金光中,她轉過身來面向所有人,好像指揮官面對整個軍隊。臉上帶着不易覺察的勝利微笑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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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:中國文學家魯迅的小說《阿Q正傳》中的人物。